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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横滨玛丽》:“伴伴女郎”与日本的战后影象

评《横滨玛丽》:“伴伴女郎”与日本的战后影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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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滨玛丽:被遗忘的真实》,【日】中村高宽著,王众一译,上海交通大学出书社2021年3月出书,328页,88.00元

1945年8月15日,昭和天皇通过广播向全体国民宣告日本战败的新闻。自此,战后历史的齿轮最先徐徐转动。同月28日,美军先遣军队下降于神奈川县厚木机场。两日后,占领军司令麦克阿瑟抵日,入住横滨新格兰旅店,由此拉开了驻日盟军总司令部(GHQ)对日本长达七年的间接统治的帷幕。在履历了轮流空袭轰炸及外侵所造成的社会经济大衰退之后,那时的日本已然是一个饿殍各处、百废待兴的战败国。因此,对战后日本人而言,“若何活下去”成了他们必须直面的一件头等大事。在这一时代靠山下,东京、横滨等大都会很快便泛起了一群以美军为主要服务工具的性事情者“伴伴女郎”(pom-pom girl)。《横滨玛丽:被遗忘的真实》(以下简称《横滨玛丽》,内容引用仅标注页码)一书的故事即是从这里最先的。

此书作者中村高宽1975年生于神奈川县横滨市,是一名纪录片导演。《横滨玛丽》是他的同名影戏童贞作《横滨玛丽》(Yokohama Mary)的拍摄手记。在书中,中村翔实地纪录了自己拍摄该部影片的前因后果及关于二十余名与玛丽直接或间接相关人物的采访内容,并对横滨这座口岸都会的历史更迭举行了一番较为仔细的梳理。尤其值得关注的是,在拍摄影戏时,由于主人公玛丽未能参演,以是导演接纳了通过他者视角举行人物形象重构的拍摄手法,并辅以日本战后史、横滨都会生长史、风月行业史等相关文献资料观察,从而使这部纪录片能够顺遂与观众碰头。2006年,影戏《横滨玛丽》在日本首映,大获乐成。十年后,日文版《横滨玛丽》一书完稿付梓。

影戏《横滨玛丽》英文版海报

玛丽其人

关于该片的拍摄缘由(这亦是厥后《横滨玛丽》的成书靠山),大致可以将其归为以下三点:一,中村高宽初中时曾在横滨的市井之中偶遇玛丽,彼时一身白装的玛丽给少年中村留下了极具袭击力的印象;二,初出社会的中村一度受困于苦不堪言的副导演生涯,他希望能够自力拍摄一部影片,以此来脱节现状,成为一名可以独当一面的纪录片导演;三,二十二岁那年,中村在电话俱乐部(Telephone Clubs)里与生疏女性闲聊时,无意间从对方口中再次听闻玛丽的名字,由此发生了想要研究、拍摄玛丽的念头。1999年,中村来华留学,在北京影戏学院研习影戏与纪录片的拍摄技巧。回国后,他便全身心投入到《横滨玛丽》的拍摄事情之中。正如其本人在书中所说的那样——“我想知道我为什么被玛丽感动了”。(12页)

那么,这位感动中村导演的玛丽事实是何方神圣?一言概之,她是一名在战后为美军提供性服务的伴伴女郎。关于玛丽其人的生平种种,现在我们可以从与她颇有来往的香颂歌手永登元次郎等人的口述及中村高宽、纪实作家檀原照和(《白色孤影:横滨玛丽》《消逝的横滨娼妇们:围绕“港城玛丽”的时代》的作者)的实地观察中得知一二。

1921年,玛丽出生于日本本州西南角冈山县的一户农家。双亲共育有四男四女,玛丽是家中长姐。小学结业后,入读“青年学校”(类似于职业技校)。在履历了一次失败的婚姻之后,玛丽只身前往关西,成为某美军军官的专属情人,后随转职的军官一同赴京。朝鲜战争发作后,军官受命奔赴前线。玛丽便最先辗转于东京、横须贺之间,成为专门为外国人提供性服务的伴伴女郎。上世纪五十年月,她来到横滨,继续从事站街拉客的皮肉生意,直至1995年冬天离滨归乡。2005年1月17日,玛丽因心脏衰竭,在家乡的一所养老院中与世长辞,享年八十四岁。

从1921年至2005年,在这条横跨了大正、昭和、平成三个时代的时间线上,有许多真相已经因年月久远而变得扑朔迷离,上述玛丽的生平诸事亦无法逐一获得确证。不外,依附相识的追忆及摄影师森日出夫的镜头(1993年拍摄写真集《魅影:滨城玛丽》),玛丽在横滨时期的人物形象相比之下则显得颇为真实丰满。

尤其是在1982年,多首以玛丽为题材的歌曲相继刊行之后,一身全白装束且以白粉涂面的玛丽最先成为横滨这座都会的一个标志性符号,受到了人们的普遍关注。令人唏嘘的是,玛丽的街妓生涯走向下坡路正好也是在这个时刻。上世纪八十年月,横滨市内早已没有了战后那番美军熙熙攘攘、放肆浪费的盛况。收入的锐减,街容刷新后拉客的未便,住房的意外失火,因未举行住民挂号而无法享有的低保……最终,玛丽只能抱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像战后的亡灵一样,孤魂野鬼般在陌头游荡”。(198页)

在横滨的最后十数载,生涯之于玛丽,就如王小波在小说《黄金时代》里描绘的那样——“是个缓慢受锤的历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逝,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她在大厦楼梯口站着睡过觉,在文具店的公共卫生间里化过妆,在电梯里帮醉酒的客人按电钮以讨取小费过活,也曾因性事情者熏染艾滋病病毒的新闻报道而被一直惠顾的剃头店拒之门外。为了维持金发形象,玛丽频仍使用染发剂,导致发质受损,纷纷掉落;为了掩饰身上的臭味,她大量喷洒廉价香水,使擦肩而过的路人都忍不住掩鼻遁走。但同时,玛丽也会向身陷困窘的人慷慨解囊,为此得了个“玛丽菩萨”的隽誉,还会在乐器卖场里用钢琴弹起自己心爱的小曲。

在这样的晚年玛丽眼前,横滨这座本应广纳异乡人的海滨之城展现出来的并非包容或体谅,更多的反而是疏远与排挤。对此,中村高宽在《横滨玛丽》中作出了颇为中肯的评价:“对于那些不知道战争滋味而发展起来的下一代来说,玛丽仅仅是都会里的一个怪物、一个陌头盲流,一个需要疏解的那类人。……一个妓女成了一座都会的名人,最后被看成底层职员疏解掉,这是何等具有取笑意味的下场!也许这正意味着横滨这座都会最先损失‘战后影象’。”(2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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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滨玛丽》剧照

伴伴女郎与战后影象

1945年8月14日,裕仁天皇宣布接受《波茨坦通告》,赞成“直至云云之新秩序确立时,及直到日本制造战争之气力业已扑灭而有确实可信之证据时,日手段土须经友邦之军队予以占领”(《波茨坦通告》第七条,据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馆藏中文抄本)。翌日,日本无条件投降及将由盟军接受本土的新闻一经宣布,便在日本海内掀起了轩然大波。由于官方在战时向国民放肆张扬“鬼畜美英”的可怖形象,致使那时坊间传言四起,人们信托一旦盟军上岸,就会造成“男子被阉”“女人遭侵”的结果。尤其在盟军率先进驻的东京、神奈川一带,大批当地民众更是陷入了极端的恐慌之中。

实在,不仅民间云云,日本政界高层对此亦有同样的挂念。战后甫立的东久迩内阁(1945年8月17日—同年10月9日)以为,盟军入国后,女子受辱难以阻止,为了阻止这种可能造成日美关系受损的情形发生,需要提前做好预防措施。在内阁授权之下,主管治安问题的警视总监坂信弥宣称:“久不接触女人的军队有动物性的一面。既然云云,须引猛兽入笼举行饲养驯服。另,来者是客,让客人纵情而归乃是礼仪。”他提出“防波堤论”,主张制作占领军专用慰安所,为良家妇女修建一道“性之防波堤”。8月18日,统管警务的内务省警保局通过无线电向各府县一把手发送题为《关于外军驻屯地的慰安设施》的通告,要求各地优先招募艺妓、公娼私妓、酒馆女招待等,并着手准备设立慰安所的相关事宜。

对此,有“昭和史研究第一人”之称的半藤一利在《昭和史:战后篇1945-1989》(通俗社,2009年)中一针见血地指出:“原本必须对一切卖淫行为予以取缔的警员现在却要四处委托人人‘请来卖淫’,这在日本尚属首次。总之,这种行为的底色是对胜者的迎合,全然是攀龙趋凤,败者的可鄙之态忍不住在瞬间露出无遗。”

8月23日,特殊慰安设施协会(即厥后的“Recreation and Amusement Association”,简称“RAA”)确立。关于筹建及运营慰安所的用度问题,那时的大藏省(现在的财政省和金融厅)主税局局长池田勇人示意:“最多可以出一亿日元(其价值相当于现在的两百亿日元——作者注)。若能保住大和民族的纯正血统,那么一个亿还算是廉价的。”同月27日,即美军先遣军队上岸的前一日,召募了三十余名娼妓的首家慰安所“小町园”在东京都品川区的大森海岸挂牌营业。不出两日功夫,小町园门口便排起了美军的长队。

据纪实作家杜斯·昌代(Masayo Duus)观察,那时招募到的女性“险些都是一些贫困的年轻女子,因家计被怙恃卖身,落入花街柳巷。在谁人年月,卖女并不罕有。她们生涯在一个为父兄牺牲自己,卖身为娼,却被赞为美德的时代。这些为了家人而卖身的女子在战时,日间被迫糊纸袋或对军用橡胶护指套举行质检,晚上还要为被称为‘产业战士’的征用工及士兵提供性服务,为国效力。现在,国家又再次需要她们了”。(《败者的礼物》,讲谈社,1995年)

只是,在这些为国献身的娼妓修建的“性之防波堤”之下,由美军造成的强奸案件依然层出不穷。因不符驻日盟军总司令部意欲打造的理想占领蓝图,相关新闻报道往往难以面世,那些犯事的士兵多数也并未因此受到重罚。

不久,军队内部最先泛起性病伸张的情形。驻日盟军总司令手下令对娼妓举行定期体检,并强制划定士兵不得收支某些卫生状态堪忧的慰安所。然而,士兵染病的征象却愈发严重,再加上美军随军牧师整体在美国海内的舆论造势,1946年3月,驻日盟军总司令部对日本天下的慰安所及花街发出“off-limit(阻止)”指令。同月,RAA运营的慰安所悉数关闭。全体“稀奇挺身军队员”(警视厅对在RAA慰安所事情的娼妓的称谓)因此丢掉了这碗公众饭,转为街娼。其中绝大多数人倘佯在大都会或美军基地周围,依旧操着服侍美军的旧业。这个群体便成了人们口中的“伴伴女郎”(实在,早在1945年10月左右,日本海内就已泛起伴伴女郎这一称谓,只是,那时该群体还未陋习模)。

关于“伴伴”一词简直切泉源,至今尚无定论。较为常见的注释有,源自印度尼西亚语中对女性的称谓,或是由于战时驻扎塞班岛的日军只要拍手发出嗙嗙声就有当地女人过来服务的缘故原由。凭证接待的工具差异,伴伴女郎又被分为专为白人服务的“白伴”,专为黑人服务的“黑伴”,成为某人专属情人的“专伴(only)”等。至1946年年终,伴伴演酿成对那时所有性事情者的一种统称。

上世纪五十年月初叶,伴伴女郎的人数泛起了一个上升的小岑岭。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朝鲜战争的发作给那时作为军用物资中转站及供应地的日本带来了伟大的经济效益,甚至因此发生了被称作“特需景气”的社会征象。此外,驻日美武士数急增,大批即将奔赴前线的士兵在当地追求春宵一度。于是,伴伴女郎及混血新生儿人数也随之攀升。据《性习惯史年表:昭和“战后”篇1945-1989》(下川耿男,河出书房新社,2007年)统计,1950年10月,长崎县佐世保市的街娼到达六千人,甚至超出了当地驻日美军的总人数。在朝鲜战争发作之前,该数据仅为千人。在关东一带,东京的街娼约为五千人,横滨市是近三千人。横须贺市则为四千至五千人左右。

1962年,美军介入越战,其外洋主力军队移师冲绳、菲律宾等地。再加上整个日本社会在经济、文化领域的连续生长,经济企划厅早在1956年就已做出了标志着日本战后经济恢复阶段竣事的宣言——“现在已经不是战后了”(经济白皮书《日本经济增进与近代化》),伴伴女郎的黄金时代最先步入尾声。到了上世纪七十年月,人数凋零且年岁渐高的伴伴女郎们无论是从自身的客观条件,照样从那时驻日美军对色情业的消费规模来看,都已无法根据以往的轨迹继续生涯下去。于是,她们逐渐退出了人们的视野,成为日本战后影象的一个缩影。

围绕伴伴女郎这一群体,日本社会始终处于一种“赞否两论”——即赞许和否决的双方各执一词的状态。像政治头脑史学者丸山真男等对此多持否认意见,以为伴伴女郎代表着战后日本人缺乏生气、自私自利的一面(可参见《丸山真男集第五卷1950-1953》,岩波书店,1995年);但同时,日本民间亦有不少人对该群体投以同情、甚至赞赏的眼光。譬如,在《横滨玛丽》一书中,中村高宽采访了以玛丽为原型的舞台剧《横滨罗莎——红鞋子娼妓的传说》的作者兼剧作家杉山义法。杉山在上世纪五十年月于东京亲眼眼见站街的伴伴女郎,并由此感应:“战败之后,男子不管怎么说头脑上已经输掉了,由于他们已经失去了旌旗。他们一败涂地时,女人却在战斗。以是我以为日本女人挺了不起的。”(168页)

纵观玛丽这一生的境遇与她背后整个伴伴女郎群体宛如无根浮萍般的漂流轨迹,纵然其中确有一部门人是出于某种猎奇甚至媚外的心态投身于这一行当,她们之中的多数人在历史巨浪的袭击下所展现出来的那份坚贞及被加诸于身的时代重量却也值得受到更为客观的评价。中村导演愿意破费十年时间拍出《横滨玛丽》这部影片,后又“十年磨一书”出书了同名著作,其背后的动力与期许不正是在于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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